宋志军:韬奋精神的恒久价值

       邹韬奋先生是我国现代新闻出版业的一面旗帜,在他不足20年的职业生涯里,所进行的实践、所贡献的思想十分丰富。在韬奋先生诞辰130周年之际,对于我们后辈来说,最好的纪念,无过于在新时代把韬奋精神发扬光大。

       “为时代做出版”,我以为这是韬奋精神的核心要义之一。

       韬奋先生对出版之于时代的责任有着深刻的自觉,他说:“我们这一群的工作者所共同努力的是进步的文化事业,所谓进步的文化事业是要能够适应进步时代的需要,是要推动国家民族走上进步的大道。”每个时代都有其前进方向,这个方向就是历史潮流所向、民心所向。发现这个方向,呼应这个方向,推动其向前发展,我们的出版就推动了历史,具有了深入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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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韬奋先生生于《马关条约》签订的国耻之年,成长于中华民族苦难深重的时代。所以,他的爱国之心、报国之志尤为炽烈,他的追求进步、为时代做出版实质上与为国家、民族寻路同义。韬奋先生为此苦苦求索、不懈奋斗。他也曾回顾自己的心路历程,1942年春,他在广东梅县躲避国民党迫害期间,曾对人说:“中国人民革命的巨火在广东炽烈燃起来的时候,我还是一个不大关心政治的人。后来国共分裂,我也还是当作党派斗争。我自己不想卷入到任何党派斗争方面去。我认为谁执政都没有问题,只要能够政治清明,使祖国逐步走上富强的道路。我自己总是希望脚踏实地,为国家及人民切切实实做一些具体有效的事情。直到九一八事变发生,我投身到挽救祖国危亡的战线上,才逐步认识到挽救中国的唯一道路,是唤起全国人民实行反帝反封建的民族民主革命。从此,才认识中国共产党,按着党所指的方向努力。”可见,韬奋先生随着自己对社会问题认识的逐步深入,对出版也有了新的主题和方向。从外部来说,离不开党的教育和影响,从内部来说,也体现了韬奋先生对国家民族进步道路矢志不渝的求索。

       韬奋先生的可贵可敬之处,是择善固执。“凡是有益于国家民族的事情,我们总是要兴会淋漓地参加,乐而忘倦地参加。”

       他短暂的一生经历多次流亡,创办的刊物和报纸屡遭封禁,布局的发行网络一度被摧毁殆尽,但他和一众同志却愈挫愈奋,将进步的种子撒满人间。由于他所主持的出版事业纳入了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之中,反映了广大民众最真切、最热烈的愿望,因而得到读者发自内心的支持。比如当读者知道《生活》周刊被国民党逼迫停刊,“都来信说:‘不要你们退款。订《生活》的款子就捐给你们了,连封感谢信也不要你们破费,你们什么时候重新出,我们什么时候再寄钱向你们重新订!’”

       读者的无私支持给了韬奋先生无穷的力量和勇气,韬奋先生也时时不忘把服务读者的面扩大,再扩大。他说:“我们大家所共同努力的这个文化机关,一向是站在前进的立场,这是同人们所知道的。但是所谓前进,并不是使自己离开大众很远,把大众远远地抛在后面,我们必须注意到最大多数的群众在文化方面的实际需要,我们必须用尽方法帮助最大多数的群众能够提高他们的文化水准,我们必须使最大多数的群众都能受到我们文化工作的影响。”

       可以说,大众立场是韬奋先生的根本立场,为了大众,依靠大众,学习大众,服务大众,是他的世界观,也是他的方法论。韬奋先生的两位亲密的事业伙伴对此有着真切的观察。一是胡愈之先生。他说,“韬奋是属于大众的,为大众的。韬奋是个知识分子,而且是从中等阶级家庭出身,但由于他的爱民族、爱人群的热情与智慧,使他克服知识分子小资产阶级思想,而成为人民大众的发言人。他为大众说话,为大众诉苦,为大众嬉笑,为大众怒骂。他站在大众立场,唤醒大众,教育大众,而埋头向大众学习。这就是韬奋成功的秘窍”;“永远为大众,向大众学习,站在大众前头,而不脱离大众。如果这是大众化,韬奋是做到真正的大众化了”。一是张仲实先生。他把韬奋先生如何以大众为目的又以大众为方法,更具体地揭示出来,“在接办《生活》周刊后,因与广大读者发生联系,先生给广大读者做了老师,给他们解决问题,代他们服务。但广大读者也给先生做了老师,他们在无数万封的通信中,使先生了解各种具体问题,了解了中国社会的各个黑暗面。因此,在这一时期,先生的思想也有了巨大的进步,即逐渐自觉地跳出狭隘的个人主义的圈子而站到人民大众方面来。”

       为大众,由此很自然地生发出一种服务精神。韬奋先生说:“服务是‘生活精神’最重要的因素,也可说是生活书店的奠基石,它在《生活》周刊时代就已萌芽了。最初的表现是尽心竭力答复广大读者的来信,当时我们的答复的热情不逊于写情书,一点不肯马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生活”竭诚服务读者,读者也真诚热爱“生活”,“生活”同人与读者一道创造了“生活神话”。据张仲实先生回忆,“由于内容的革新和为读者热烈服务,《生活》周刊不到3年,每期销数便由两千多份而增至四万份;自1929年10月起,该刊又加以扩充,改为本子形式(原为一单张半),内容更见充实,每期销数突增至八万份,随即增至十二万份,后来更增至十五万份以上,为中国杂志界开一新纪元!”

       以读者为中心,又以读者为方法,坚持大众立场,为人民做出版,我以为这是韬奋先生留给我们的又一个宝贵财富,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过时。

       韬奋先生为时代做出版,为人民做出版,他所追求和奉献的是一个崇高的事业,但他也时时提醒同人,我们从事的毕竟是企业,要注意事业性和商业性的统一。

       用做企业的方法做事业,这是韬奋先生的又一闪光思想。

       韬奋先生说:“赚钱干什么?全是为着事业。”事业第一,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事业性的维持,必须在量入为出的范围内,否则便是不顾现实,破坏本店的生存”。事业性和商业性是内在统一的,没有事业性的追求,企业无法伟大,甚至难以走远;不遵循商业逻辑,超越现实能力去投入事业,事业也将半途而废。事业性和商业性的关系,就是我们今天仍反复强调的两个效益之间的关系,也是所有企业永远要面对和处理的一对关系。

       韬奋先生不仅是杰出的文化战士,也是懂经营、善管理的杰出的企业家。限于篇幅,仅举两例。

       一是团队的管理与激励。韬奋先生深知,自己从事的是集体的事业,这就需要共同努力,人人尽责。一方面,他非常注重思想沟通和价值认同,做了很多工作,也留下了不少文字;另一方面,从制度设计上、体制机制上,保证事业的集体性质。在胡愈之先生帮助下,生活书店推行的是一种“出版合作社”模式。具体而言,实行股份制,集体入股,人人有份,又限制一股独大,“社员更大的股款不得过2000元,到了2000元就根本没有任何利息可拿,500元以上的股本所得的利息(倘若有的话),比250元以下的股本所得的要少一倍”,这就保证了企业负责人和管理团队与员工是同志关系,而非劳资关系。实行民主集中制管理。所谓民主,包括民主选举领导机构,民主制定各项规章,设置反映民意的舆论阵地和组织渠道等;所谓集中,是要贯彻少数服从多数原则,执行严格的纪律。韬奋先生说:“大家共同规定的原则,是民主;把这原则交给负责人去负责执行,是集中。”“严格的纪律,是认真执行大家所共同规定的原则和各级负责人应有的职权。”分配上,兼顾效率与公平。员工的收入包括薪水和津贴。“薪水是偏重在按劳取值,津贴是偏重在解决困难。”

       二是牢牢把握出版作为内容产业和创意产业的本质。韬奋先生认为,内容贵精不贵多,要以“重费得好稿”,《生活》周刊“稿费大加特加,最初八毛钱一千字的稿费”。他还十分重视出版的创新精神,从内容到形式,不愿重复别人,也不愿重复自己。他说:“刊物内如果只是‘人云亦云’,格式如果只是‘亦步亦趋’,那是刊物的尾巴主义。这种尾巴主义的刊物便无所谓个性或特色,没有个性或特色的刊物,生存已成问题,发展更没有希望了。要造成刊物的个性或特色,非有创造的精神不可。”今天我们身处AI时代,内容的生产似乎变得容易,数量呈几何式增长,表现形式有了更多的可能,然而,内容不需要选择了吗?AI能代替作者吗?出版的创意产业属性不重要了吗?也许恰恰相反,在内容爆炸的时代,真正高水平的原创性内容、真正有温度有创见的设计反而更加稀缺。如果出版的本质不因技术进步而改变,韬奋精神的价值具有永恒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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