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韬奋先生

  邹韬奋先生离开人世已十三年了,七月二十四日是他的逝世纪念日。这位态度诚恳、刻苦工作、热爱青年的革命战士,是我一生中最难忘怀的人。

  我和先生曾相处了一段时间。先生办事有魄力,对待工作一丝不苟。一九三三年在《生活》编辑部时,主要办理生活信箱复信的工作。每天读者的来信,多至几十封,形形色色的问题都有,第一步,他先亲手拆看,分了类别:如果是托买书的,就交代办部(生活书店的前身);倘是一些有关医药、职业等问题的,转交其他有关工作部门解决,并签注意见,最后仍由《生活》来答复;对一些最重要的、有关键性的问题,由他亲自答复。来信如有代表性或特殊性,则在信箱公开发表;一般性的问题,才交给我们处理。他先指示复信内容的重点,根据他的指示,拟好信稿,由他修改后,交给我们誊清,誊清后再交给他,由他作最后一次校阅,直到他认为满意了,才在信的最后一行具名“生活周刊社”的下面用蓝铅笔签上一个“润”字(邹先生原名为“恩润”),才交发行部寄出。一天几十封信都是这样办理,常常占用他工作时间的大半天。

  生活周刊社当时国外有几个得力的通讯员,如日本的徐玉文,英国的费福熙,德国的王光祈,苏联的戈公振,美国的李公朴,是经常投稿的几位。李公朴先生做《生活》驻美通讯员时,刚由沪江大学毕业不久,是俭工留美的,中文不太熟练,但通讯稿内容很精彩。韬奋先生有时要费很多时间替他改,还不断地去信鼓励他。李公朴和王光祈两先生在国外的经济状况非常窘迫,他们把稿子寄来后边,还没有刊出,只要先生认为可用,就赶快把稿费汇出。他们都很感激先生的照顾。当时中华职业教育社黄炎培先生常常以“观我生”和“抱一”的笔名在《生活》上发表文章;那时黄先生是不喜欢自己的文章给人家修改的,但先生为了对读者负责,遇到非修改不可的地方时,就亲自去找黄先生商量。黄先生是职教社的创办人,也是《生活》最初领导人之一,但先生并不因为这个关系而有所迁就,反复说明必须修改的原因,有时也经过争辩,直到黄先生欣然同意先生修改后,才行发表。有一次,先生病了,头痛的爬不起来,由他执笔的“小言论”和“每周大事记”还没有写成,就叫我到他床头,逐句告诉我文章的内容,叫我记下来。我看他病得很痛苦,曾劝他安心静养,“小言论”可否请别人执笔,但他坚决不肯,要在病痛中完成他的任务;到最后看清样,还要送给他过目,才放心交印刷所。他这种忠于事业,对读者负责到底的精神,感动了社中所有的同人。

  第二件事,是他不怕权要,坚决战斗的精神。有一次,一个读者来信揭发了国民党反动派交通部长王伯群(兼任上海大夏大学校长)的一些坏事。原来王是一个典型的坏蛋,当国民党交通部建筑房屋时,他贪污了一所漂亮的洋房,没有花一文钱。他家里已有了许多妻妾,由于他的腐化生活,早已染上了一身梅毒,但他还利用金钱和权势,威胁和利诱当时大夏大学的一个优秀女生保志宁嫁给他。先生听到这个消息后,气愤地说:这不是一朵鲜花掉在牛粪里么?他派人进行详细调查,后来真相完全明白了。于是他决定把这位读者的来信和编者的长篇按语,即调查报告,放到信箱里发表。星期三那天,稿子还在排印,被王伯群知道了,当天派了商务印书馆的一位交际博士和另一位曾与先生在“南洋”同学的人来到生活周刊社,同时携带十万元巨款,进行贿赂。那时《生活》周刊正拟充实资金,想公开招股,王就利用这个机会来钻空子。来者传言:王部长最近拨下巨款,对上海各大小报馆都有补助,因为《生活》是部长最爱好的刊物,所以补助的经费特别多些。先生知道了他们的来意,脸就沉下来,告诉他们:《生活》是一个自力更生的刊物,经费虽有困难,但不受任何方面的津贴;一个小刊物也用不着偌大的巨款。结果严词拒绝。后来,来者又调换口气说:要把带来的这笔现金投资给《生活》,作为股本。先生又以与当时股份有限公司的章程不合,再加拒绝;并对来者说:王部长既然这样慷慨。不如替他捐助给仁济堂--水灾救济机关,救救几百万嗷嗷待哺的灾民吧!因为这年正是一九三一年,是华中大水灾的一年。他们当然是不同意这个建议的,结果没趣地溜走了。

  自从这篇调查报告在信箱发表以后,先生接到了几次无头信,向他警告。到一九三三年,先生参加了中国民权保障同盟,并当选为执行委员,遭到了国民党蓝衣社特务的注意,把他列入“黑名单”,经常受特务盯梢。那是先生每天上下班要四次往返通过法国公园(即现在的复兴公园),尤其在晚上,比较荒凉,同人替他的安全担心,认为危险性太大,经友人多次劝说,才借了一笔旅费,于一九三三年七月十四日流亡到海外。同年冬天,出版了八年之久的《生活》,被国民党反动派封闭了。

  (原载1957年7月24日《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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