韬奋出版奖 · 人才培训活动
张立科:被替代的不是出版人,是不再成长的出版人——数智时代出版人才的能力跃迁与长效培育
发布时间:
2026-10-20 10:04
作者:
张立科
来源:

一、三个事实,一组数字:技术跑得快,人跟得慢
技术迭代以月计,育才周期以年计。两个尺度天然不对等,靠临时培训追不平。这种错位,更体现在下面三件事上。
一是作业方式被改写。选题、编校、翻译、设计、营销,AI已经承接了大量基础工作。二是价值判断被放大——内容供给爆炸之后,“什么值得出、什么不能出”反而稀缺。三是人才标准被抬升:要的是能驾驭工具、守住内容、看清方向的人。
先看数字,更直白。武汉大学出版研究院2024年做过一项调查,67.36%的受访者已经在工作中用过AIGC工具。这是行业层面的工具采用率。
再看我所在的出版集团。数字化业务收入约占总收入一成,纸质图书仍是绝对大头;能独立完成全流程数智作业的编辑,不足一成。集团旗下两家出版社先后入选国家新闻出版署出版融合发展工程的旗舰单位——可即便如此,转型也只是从“高原”望向“高峰”。
行业调查数据是一个口径,集团内部数据是另一个口径,本来不能混着比。但三个数放在一起,说的是同一件事:工具已经普及,收入和人都没跟上。问题不在总量,在结构。
结构问题从哪里破?先从守正与创新的关系说起。
二、守正与创新,不是二选一
有人问,数智时代还要不要讲守正?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问题不在要不要讲,而在守什么、创什么。
从竹简到纸张,从铅字到像素,变的永远是“形”;以优质内容赓续文脉、凝聚共识、引领风气,这个核心职能,自行业诞生起就没变过。落到具体,是四件事:遴选内容、加工打磨、触达读者、审核把关。这四件事对应的不是手段,而是责任。手段可以交给机器,责任不能。
所以有两种偏差要警惕。一种是技术保守主义,抗拒工具升级,在效率竞争里落后;另一种是技术万能主义,把AI生成的内容直接上版,失守审核防线。
回望韬奋先生。他守的是“竭诚为读者服务”之正,创的是传播业态之新。当年最前沿的载体是《生活》周刊,今天是AI与全媒体——载体在换,守正者做的始终是同一件事。
没有方向的快,是失控;没有动力的稳,是停滞。
守正终究靠人。于是问题绕回来:人,会不会被替掉?
三、被替代的到底是什么
我的判断是:被替代的不是“出版人”这个身份,而是出版人身上那部分可被标准化的工作。
把活拆开,其实是两种劳动。一种叫转换性劳动,做的是把已有内容转成另一种形态——排版、校对、摘要、翻译,标准是“对不对、快不快”,能度量,也就能外包。另一种叫判断性劳动,做的是判断——什么值得出、以什么标准打磨、对什么负责,标准是“值不值、该不该”,无法度量,也就外包不出去。
替代是有梯度的。格式转换、初级校对、检索比对,已经被替掉了;文案初稿、封面初选,正在被替掉——人还站得住的地方,不在“做”,在“选”;价值判断、责任承担、关系经营,替不掉,靠的是长期信任。
所以“不再成长”不是技能落后。技能落后补得回来——工具再新,也总有上手路径,快慢而已。真正的问题是,把自己固定在转换性劳动这一层,不肯往判断性劳动迁移。而这一层的厚度,正被技术一寸一寸削薄。
具体工作可被取代,能力必须自己跃迁。
四、三层能力坐标,三个产业落点
在谈能力跃迁前,先得弄明白现在处于何处。坐标回答“我在哪一层”,跃迁回答“怎么上去”。坐标是地图,跃迁是走路。三层能力坐标不只是纸上的模型,每一层在产业里都有可指认的落点。
最底下是基础适配层,也就是人机协同的智能实操:智能选题分析、智能编校审核、用户画像研判、多模态创编。这一层要的,是让编辑成为工具的驾驭者,而不是AI工程师。
中信出版的“夸父AI”是个例子。按其2025年年报,平台可处理80%的审校基础工作,书稿翻译周期缩短90%。它替掉执行,替不掉“审什么、按什么标准审”。会用工具只是起点;把工具长成能力,才算过关。
往上一层,是核心守正层,内容创造与价值把控。这里有三个要点:把关,导向性与专业性,机器守不住;坚守,原创与深度,AI替不了调查与判断;警惕,技术依赖,不能把判断权交给工具。
《我在北京送快递》是个例子。作者胡安焉做过十九份工作,素人,此前无名,题材最不被算法偏爱;上市十个月加印十次,豆瓣2023年度图书第一。敢押且押得准,是编辑的判断,是守正。工具越强,人的判断越珍贵。
再往上,是战略创新层,全链发展的全域运营:看得见趋势,算得清模式,带得动队伍,此外还包括意识形态把关与经营风险统筹。
果麦文化是个例子。运营互联网账号逾143款,用户逾1亿,选题开发借助自研的“图书选题十维数据分析系统”。从“做一本书”到“经营一群人”,这就是全域运营。
把一本书做好,靠手艺;把一盘棋想透,靠格局。
三层自下而上支撑、自上而下牵引,对应青年、骨干、领军三级梯队。
上半场讲的是该练什么,下半场要讲为什么练不出来。
五、为什么必须讲长效:四个环节,一个时间差
能力练不出来,不是因为投入不够。行业投入不算少:平台在建,培训在办,案例也在出。难点不在起点,在连接——四个环节还没串成线。
一是培养欠主线:培训跟着工具跑,学一款、丢一款。不是学不会,是学得散。二是学用缺一道桥:学了没处用,考核还是老指标;用了没沉淀,项目做完就散。三是考核的尺子没跟上:投入长、见效慢的活,在考核表上占位小。四是梯队两端缺动力:青年缺历练,骨干缺动能,转型等于重新当学生。
四个环节之外,还有一个时间差。环节可以补,时间差补不动——人才成长的时钟,不由任何一家技术公司拨快。
所以要摒弃速成思维。绕过周期的“速成”,最后都要返工。但长效不等于一成不变:以三到五年为一个周期,跟着技术、业态、读者需求校准。
核心思路一句话:从“追技术”转向“养能力”。底座在,换代只是换手;底座不在,换代就是重来。那么,底座究竟是什么?它可以拆成三层来看。
能力底座,是人机分工的判断力:哪一步交给机器、哪一步必须自己做、做到什么程度算合格。判断不随工具换。
知识底座,是编辑规范、审校标准、优质语料,沉淀成可反复调用的规则库、语料库、案例库——人一走就断,沉下来才叫资产。
机制底座,是一把稳定的能力标尺,配套的考核与晋升规则,一个项目做完必复盘的习惯。
三者都不以某一款工具为单位计价,所以扛得住换代。
追工具是换装备,养底座是长筋骨。
六、四维闭环:让底座长出来
底座靠的是持续供给,不是一次性投入。落到操作层面是四个维度,首尾相扣——不是并列的四条,是转起来的一圈。
这四个维度,一头接着上面那四个环节,一头接着三层底座:分层培育和实战淬炼,长的是能力底座;制度保障,长的是知识底座和机制底座;守正固本,定的是方向。
分层培育,回答“对谁育”。全员打底,提升数智素养,按梯队淬炼复合能力,搭建可量化的能力标尺。分层不是分灶:青年练基本功,骨干练统筹,领军练判断,每一层都有机会。
实战淬炼,回答“如何内化”。能力不是训出来的,是项目打出来的。践行“少将连长”,让听得见炮声的人指挥炮火;依托重点工程组建攻坚团队,形成“赋能—实践—沉淀—升级”的闭环。
集团旗下出版社的豆包“马上赚钱”系列,上市后销量突破百万册。这不是运气:对市场风口的判断、编印发全链路的协同、随印随改的勘误机制,都是实战练出来的。但实战不等于放养。任务压下去,赋能跟不上,就成了“以战耗人”——人在消耗里长不出能力。
制度保障,回答“何以持续”。考核坚持双效统一,把数智应用、数字产品研发、全媒体传播纳入指标;激励让贡献者有回报;晋升看能力不看资历。九十多年前,韬奋先生在生活书店推行“经营集体化、管理民主化、盈利归全体”,那是中国出版最早的合作制实践之一。
守正固本,回答“为谁而育”。数智赋能终究是手段,穿越历次技术变革的核心竞争力,始终根植于内容初心与文化担当。它既是终点,也是起点。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路径讲完,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出版人靠什么不被替掉?答案可以收束为下面三点。
七、三句话收尾
第一,变的是载体与路径,不变的是甄别价值、传递思想的根本使命。第二,事务交给工具,判断留给人脑,战略归于组织。第三,信心不是突围的起点,而是躬身实干之后自然生长的结果。
《逍遥游》问:“天之苍苍,其正色邪?”站在低处望,只觉前路苍茫;但只要持续登高,终会看清方向。
守正者稳,创新者进,长效者远。
为者常成,行者常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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